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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冠肺炎陰影下,重讀《疾病的隱喻》
來源:中國青年報 2020/02/21 11:23:1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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導讀: 人們之所以對疾病充滿“想象”,本質上是因為對疾病的無知??茖W一直在發展,但是新的疾病一直在出現。

1月8日,一位武漢貨車司機拉著可能是他年前的最后一車貨上路了。這個貨車司機接下來的旅程,堪稱是一部公路電影的劇本。疫情信息通報后,因為湖北的車牌,沒有哪個地方愿意讓他停下。

20多天里,他一直生活在自己的貨車上。最終,他在漢中崩潰了,告訴檢查他的交警,他的最大夢想,就是能夠停下來,好好吃一頓飯,睡一覺。

在人類歷史上,這位貨車司機并不孤單。疾病,從來就不是簡單的“生理現象”。特別是對于那些人們所知甚少的惡性疾病,人們奉上自己恐懼的同時,也會獻上猜測、比喻和想象。

蘇珊·桑塔格的《疾病的隱喻》就關乎這個主題。這本書由兩篇長文組成,第一篇《作為隱喻的疾病》寫于1978年,當時桑塔格剛從癌癥治療中“恢復”過來。她注意到,癌癥作為疾病對患者造成了雙重痛苦。相比于肉體疼痛和化療造成的影響,周圍人的態度對病人的傷害甚至更大。當時的美國,拿癌癥沒有什么辦法,患了癌癥,幾乎就等于宣布死亡。所以,醫院通常會向病人隱瞞病情,偷偷通知家人,人們甚至小心翼翼地不談論癌癥這個詞。有些病人,知道自己患癌癥后,病情會由于恐懼和喪失希望而急轉直下。

這讓桑塔格注意到疾病的“意義”。她這篇文章的研究重點是結核和癌癥這兩種“疾病的隱喻”,也就是和這兩種病有關的想象、歧視等,她關注的不是疾病本身,而是人們對疾病的看法。她希望,能夠破除掉圍繞這兩種疾病的隱喻,讓疾病成為“疾病本身”,讓人以一種科學的態度來看待疾病、治療和死亡。

第二篇文章《艾滋病及其隱喻》寫于1988年。上世紀80年代,艾滋病還是一種可怕的新型傳染病,在美國造成了巨大的恐慌。人們發現艾滋病主要出現在同性戀身上時,對男同性戀群體進行了攻擊,這也引起了美國持續多年的同性戀運動。桑塔格注意到,艾滋病被視為是墮落的、不道德的,進而形成一種社會偏見和歧視,她寫這篇文章,就是與這種偏見進行斗爭,體現了她作為著名知識分子的責任。

本書中文版最初翻譯是2003年,當時北京正好出現了“非典”。因此,這本書的首印刷達到1.5萬冊,作為一本學術或批評著作,這本書出版后一度成為暢銷書。從2003年年底到現在,已經出過多個版本。在2020年春天重讀這本書,有一種特別的意義,我們發現陰魂不散的“疾病的隱喻”又回來了。

人們之所以對疾病充滿“想象”,本質上是因為對疾病的無知??茖W一直在發展,但是新的疾病一直在出現。

如今寫小說的,已經沒有人寫肺結核了。盡管偶爾會有病例,作為烈性“傳染病”的肺結核已經消失了。但是,在青霉素出現之前,人們并沒有對抗肺結核的特效藥。在上世紀40年代,英國作家喬治·奧威爾倒在了青霉素定型前夕,他大部分時間都只能尋求傳統治療,或者以自己古怪的脾氣和結核對抗,過早地斷送了自己的才華和生命。

20年代中國有很多作家都寫過肺病這個主題,肺結核被視為一種“消耗性”的疾病,有某種文藝青年氣質。那些得病的人,通常就是咳血,而治療方式則是到溫暖的地方療養,這都讓人們以一種浪漫化的視角來看待肺結核。中國文學中這個傳統可以追溯到《紅樓夢》,林黛玉的癥狀,就是典型的肺結核。

比奧威爾稍早,魯迅也是死于肺病。學醫出身的他,雖也束手無策,卻不像同時代中國作家那樣進行浪漫化描述。魯迅在《藥》中曾寫過一個得癆病的少年小栓。周圍的人對他既同情又恐懼,談話都神神秘秘,小栓的父母深夜交流孩子的病情,也不敢多提一個字。在那時的中國農村,能夠想到的治療方法是吃“人血饅頭”??梢哉f,魯迅近乎做到了桑塔格“讓疾病成為疾病”的主張。

桑塔格在書中詳細考察了歐美國家對肺結核、癌癥和艾滋病的“想象”。結核來自于文獻,而癌癥則是她親身體會,到了上世紀80年代,美國圍繞艾滋病發生的爭論,則是全社會參與的主題。桑塔格最反對的,就是對病人進行“道德貶低”。在科學家觀察到結核病菌之前,宗教界看法是主流,他們認為這種傳染病是上帝給的集體懲罰,那些得病的都是有罪的。

癌癥也是一樣,“腫瘤”這個詞本身,就有負面含義,它意味著可怕的東西在無節制變大。到了艾滋病,對病人的道德貶低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,上世紀80年代,美國甚至有領導人在公開場合侮辱艾滋病患者。人們認為,得病的人一定是生活骯臟的,是道德敗壞的。

桑塔格不會想到,在21世紀她這本書在中國會有這么強的生命力。對2003年的“非典”,年輕人已經沒有什么概念。但是,由于“新型冠狀病毒感染的肺炎”的出現,讓人們想起17年前那個最流行的隱喻——“毒王”:在香港淘大花園,一位老人傳染了兩三百人。當時媒體大肆報道,就使用了“毒王”這個詞,這毫無疑問是一種貶低。病毒的傳播遵循的是它自己的路徑,和這位老人的主觀意志并沒有任何關系。

2020年,我們有了進步,不再使用“毒王”這種明顯隱喻色彩的字眼,但是很不幸,隱喻以別的面目出現了。這一次的歧視,主要體現在地域性上。因為最初疫情發生在武漢,很多媒體都使用了“武漢肺炎”這樣的字眼。疫情發生在春運期間,人口流動為防疫帶來困難,“防止病毒從武漢流出”最終在很多地方都演變成了“防止武漢人或湖北人進入”。

移動互聯網的出現,讓這種對疾病的道德貶低變得更加嚴重,有時候甚至是以段子或娛樂的形式來呈現。當一個河南人穿著戲服拿著青龍偃月刀在阻擋武漢人的時候,人們會覺得搞笑,而不會注意這個場景對武漢人又貶低了一分。像本文開頭所講的那個卡車司機那樣的故事,這次出現了不少。身為武漢人,或者僅僅是因為去過武漢,哪怕你已經隔離14天,仍然洗不掉“污點”。這就是“隱喻”的力量所在。

一直到了2月7日,這個病才有了官方定下的通用名字,“新冠肺炎”,武漢人或許可以緩一口氣了。他們正處在困難之中,還要應對網上那有意無意的有時候甚至以愛的面目出現的貶損,實在太不公平了。讓疾病成為疾病本身,這從來就不是容易的事。

責編:譚瑩瑩 (如涉版權請聯系[email protected]  轉載請注明海疆在線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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